山路崎岖,碎石遍地。
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灰色的蛇,在山腰间缓缓蠕动。
前面是斥候,后面是粮草,中间夹着百姓老人、孩子、妇人,有的骑马,有的坐车,有的步行。
没有人抱怨,因为抱怨没有用。
走了三个月了,从问道宗走到这里,走过了山川河流,战火硝烟,无数个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醒来的夜晚。
他们还活着,所以还在走。
队伍最前面,三匹马并排走着。
左边的马是白色的,瘦,腿长,走起来一颠一颠。
马上坐着一个人,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一股书卷气,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他叫纪年。
中间的马是黑色的,壮,脖子粗,蹄子大,走起来咚咚响,
马上坐着一个人,膀大腰圆,胳膊比别人的腿还粗,手里没拿兵器,只戴着一副铁手套,拳面上刻着一个“拙”字。
他叫褚拙行。
右边的马是棕色的,矮,胖,走起来晃晃悠悠,马上坐着一个人,是个女子,二十出头,眉目如画,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鞘上镶着一颗淡蓝色的宝石。
她叫姜养然。
“师兄,你说师叔祖见到我们,会不会高兴?”姜养然问。
纪年想了想:“应该会吧。”
“应该?”姜养然皱起眉头:“什么叫应该?我们走了三个月,翻过了七座山,趟过了十二条河,鞋子磨破了十八双,就换来一个‘应该’?”
纪年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数的?”
“数什么?”
“鞋子,十八双。”
姜养然愣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猜的。”
褚拙行在边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姜养然瞪他:“你那双破鞋,从宗里穿到现在,鞋底都磨穿了,你也不换一双。”
“没空。”褚拙行说。
“没空?那你什么时候有空?等鞋底磨没了,光着脚走?”
“光脚也能走。”
姜养然翻了个白眼,不想跟他说话了。
她转过头,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纪年问。
“我想师父了。”
纪年沉默了一会儿:“师父说了,让我们跟着师叔祖,别给他丢人。”
“我知道。”姜养然低下头,摸了摸剑鞘上的宝石:“我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师叔祖不收我们。”
纪年没有说话。
他也怕。
问道宗没了,师父没了,师兄弟没了。
他们带着剩下的百姓,走了三个月,就是为了找到澹明师叔祖。
如果他不收他们,他们能去哪?他不知道。
褚拙行忽然开口了:“会收的。”
姜养然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褚拙行想了想:“因为他是澹明师叔祖。”
姜养然愣了一下,然后也很是认同:“你说得对,因为他是澹明师叔祖。”
...
他们是在三个月前听说到澹明消息的。
一个逃难的修士告诉他们,神策军又打了胜仗,领头的是个青衣剑仙,叫澹明。
纪年问:“是问道宗的澹明吗?”
心里是又忐忑又期待。
师叔祖自从登了仙阶又护了宗门百五十载后,就隐世了,具体位置除了宗门少数师叔祖们,连自己师父都不知道。
平日宗门有大活动的时候,也只是过来露个脸,跟年轻一代的弟子见见,解答一下修习上的疑惑便离开。
倒不是因为孤傲清冷,看不起他们。
所有接触过澹明师叔祖的人都说师叔祖是这个世上最温柔的仙人,他不常留在山上,是因为怕阵仗大。
每次回山,师叔伯们前呼后拥,弟子们围上来请教,他一一作答,从不厌烦。
但他总是不久留。
月颜师叔祖说他懒,哪儿也不愿意去,总是待在小药庐,连寻常看诊都是让那位叫做紫颜的傀儡去做,天宫几次招揽也当没看到,还经常偷溜避而不见。
可纪年听师父说过,师叔祖不是这样的人。
他经常进山采药,去那些苦寒之地,去那些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他去不是为了修行,是为了救人。
那些地方没有药铺,没有大夫,生了病只能硬扛,扛过去就活着,扛不过去就死。
师叔祖去了,把药留下,把方子留下,把命留下。
他不说自己是仙人,只说自己是过路的郎中。
百姓们信了,跪在地上磕头,喊他“活神仙”。
他摆手,嘿嘿笑道:“别别别,我就是个半吊子”。
师叔祖喜欢跟凡人待在一起,这一点整个问道宗都知道。
在山上,他是师叔祖,是仙人,是长辈。
在凡间,他只是澹明,一个背着药箱走街串巷的郎中,一个蹲在路边跟小孩分糖吃的普通人,还有偶尔和自己师妹斗嘴假装偷懒的师兄。
师叔祖喜欢那样。
纪年没见过师叔祖几次,但他记得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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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他十二岁,师叔祖回山,坐在大殿上,弟子们围了一圈。
他坐在最后面,矮,看不见,心急却又不知道怎么办。
师叔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很温柔问道:“你叫什么?”
“纪年。”
“纪年啊,名字很好听喔。”青衣剑仙从怀里掏出一颗松子糖,放在他手心里,笑眯眯道:“吃糖。”
“师父不让吃,说会烂牙齿。”
“没事,师叔祖让吃的。”青衣剑仙想了想,又悄咪咪道:“我们偷偷吃,吃完好好洗漱,好好修炼就不怕啦。”
“嗯嗯!”
第二次,他十五岁,师叔祖又回山。
纪年正在练剑,一套剑法练到第三十七式,卡住了,怎么都接不下去。
青衣剑仙走过来,接过他的剑,把第三十七式到第四十一式连起来练了一遍,不快不慢,正好能看清,然后笑得眼睛弯弯的:“练剑别急,慢慢来。”
第三次,他十八岁,师叔祖回山住了三天,听说是宗门里的那条很老很老的老黄狗大限将至了,回来送它一程。
师叔祖年轻的时候总是被它追,一人一狗总是那一代问道宗弟子眼前一黑的风景线。
可现在,老黄狗跑不动了。
一人一狗就坐在了宗门外,看着夕阳,直到深夜。
大黄狗走了。
印象中总是笑呵呵的师叔祖第一次露出了沉默的模样。
那是纪年最后一次见到澹明。
后来天下大乱,很多师兄师姐长老下山了。
听说有人去了天宫,要劝谏,有人去找了师叔祖,希望他出山,但结果怎么样,没有人知道。
和师叔祖的消息早就被隔断了,整个中州大陆被天宫和六族联军强行分割开来。
他们这些小的,依旧留在问道宗,继续修炼着。
直到,天宫和六族联军向山下的凡人出手,问道宗,再也忍不住了。
【问道宗可以亡,但天下正道不能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