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刃上的缺口像一排牙齿,密密麻麻。
她轻轻抚过那些缺口,指尖感受着那些细小尖锐的伤痕。
“辛苦了。”她轻声说。
把剑插回剑鞘,转过身,朝着那些正在呼喊她的人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
应该说一边很蓝,蓝得像战争从未发生过,而另一边,一轮红日,似乎正在缓缓下沉,晕染了半壁天空。
“爷爷。”她轻声说:“我们赢了。”
......
法兰西,卢泰西亚。
废墟之下,周周抱着小三花,站在一棵老梧桐树下。
树还在,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
树干上嵌着弹片,树枝断了好几根,但它还活着,叶子还是绿的。
小三花蜷在她怀里,已经变回了那只小小的毛茸茸的猫。
它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周周的臂弯里,只露出一截尾巴,尾巴尖轻轻勾着,像在确认自己还是不是一只猫。
“喵。”它的声音闷闷:“喵变不回去了。”
周周低下头,看着它,笑了:“这样也挺好的。”
小三花从臂弯里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天空。
裂缝正在合拢,那些狰狞黑色让人做噩梦的裂缝,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周周缓缓抬起头,望着天空。
风从废墟间穿过,带着青草的气味,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有闻到过的活着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想起那个站在路灯下说“对不起,我来晚了”的人。
想起那个在野餐布上沉默地吃着她煮的咸得要命的汤的人。
想起那个在公寓门口放下一袋淀粉肠和一只手工花架的人。
“谢谢。”
女孩轻声说道。
风把声音吹散了。
......
神州,延州,临时总署。
信息大厅里,环形巨屏上一片雪花。
所有信号都断了。
监测卫星、通讯频道、雷达数据,一切的一切,都断了。
最后那个画面还定格在大屏上,一道剑芒,一道身影,然后就是无尽的白。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
等画面恢复,等消息传来,等一个答案。
小主,
“报告…”一个通讯员站起来:“所有频道仍在尝试呼叫…没有回应。”
没有人回答他。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伯详站在主控台前,双手撑着桌面,他盯着那片雪花,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已经过去很久了,不知道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首长…”新秘书轻声开口:“要不您先休息一下……”
王伯详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其实从银河系外的虫洞发出的光束后,他似乎就不怎么动弹过了。
最后出现的那些光束...应该是武器...
但...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是神?
还是说...还有其他的文明...
在盘古大地之外的文明?
然后,这一刻,他忽然动了,像是感受到了什么。
松开桌面,直起身,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首长?”秘书追上去。
王伯详没有解释。
他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小跑。
他推开信息大厅的门,走进窑洞外的走廊,走廊很长,灯很暗,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他跑起来了。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跟了上去。
王伯详冲出窑洞,冲上那个土坡。
坡不高,但站在上面可以看见整个延州。
黄土高原上的这座小城,灰扑扑的,矮矮的,像一只蜷缩在沟壑里的老猫。
太阳正在落山,残阳如血,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暗红色。
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望着天空。
官员追上来,扶住他的手臂,也在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王伯详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天空。
残阳如血。
云很低,很厚,像一层烧焦的棉絮压在头顶。
天边有一道淡淡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伤疤,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愈合。
“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官员身体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顺着王伯详的目光望过去。
天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道正在愈合的痕迹,还有那片暗红色的快要沉下去的太阳。
“是阴噬兽?”身后有人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王伯详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天边,有一个光点。
很小,很暗,像一颗刚刚升起的星星。
但它不是星星。
它在动,在靠近,在变大。
“那是什么?!”有人惊呼。
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快,像一颗流星从云端坠落,拖着长长的尾焰,金色的,温暖的,像晨曦,又像黄昏,更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松开。
“警戒!”有人喊。
“等等。”王伯详抬起手。
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它没有朝他们冲来,而是在他们头顶停住了。
流光炸开。
但不是爆炸那种,更像是在绽放。
像一朵花在夜空中盛开。
光芒从炸开的中心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在暮色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像镜子一样的画面。
画面起初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像透过毛玻璃看东西。
然后它变得清晰了。
然后,所有人都呆滞了。
被那画面中的场景。
那是一个大厅。
很大,很空旷,但站满了人。
不,不全是人。
有人形的,有不是人形的,有浑身覆盖着鳞片的,有身体像水晶一样透明的,有悬浮在半空中的,有长着翅膀的,有连形状都看不清的。
他们站在一起,密密麻麻,从大厅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笑。
应该是在笑,能看出来是笑。
而且不是那种礼节性,客气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真诚的、带着善意的笑。
看来,笑容表达善意是所有文明的共同点。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
东方面孔,年轻,剑眉星目,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长袍,胸口绣着一个所有人都不认识的徽章。
他看着镜头,像看着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他开口了。
声音从光幕中传出来,起初是陌生的听不懂的语言,音节古怪,语调奇特。
然后几秒之后,便变了。
那些陌生的音节开始重组,开始调整,像有人在调试收音机,像有人在调试琴弦。
几息之后,那声音变得清晰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素未谋面的朋友们,你们好。”
年轻的笑容更灿烂了一些:“如果你们能看到这段影像,说明我们的救援已经抵达,也说明你们成功度过了劫难,恭喜你们。”
山坡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先自我介绍一下。”年轻人微微欠身,姿态优雅而得体:“我叫明砚,来自星汉共和国,是星际联盟的一员。”
小主,
“至于星际联盟,总的来说是一个由不同文明、不同种族、不同星系、不同国家组成的联合体。”
“我们的成员分布在宇宙的各个角落,但距离你们,有点远...从目前的科技来看的话,或许我们在未来千年内都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柔和。
“我们之间的故事因缘很长,也许得等到我们见面才能细说。”
“当然啦,你们或许也需要很多很多年才能走出自己的星系,需要很多很多年才会遇上我们,得知所有缘由,到那时候说不定还能亲口对我们说一声‘谢谢’。”
“但没关系。”
“你们不需要谢我们,你们只需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快快长大。”
“我们同为宇宙中的一份子,不管缘由如何,守望相持是应该的。”
“等到有一天,你们的飞船能够驶出你们的星系,能够穿越星海,能够抵达我们所在的地方,到那一天,我们的后代会为你们准备好最烈的酒,最香的茶,最好吃的食物。”
“而到那一天,你们的后人也可以亲口告诉我们的后人,你们是怎么赢的,可以告诉我们,你们的星球叫什么名字,你们的文明有多少年的历史,你们的诗人写过什么样的诗,你们的歌谣唱过什么样的旋律。”
“我们很好奇,我们很想听。”
他笑了,笑得很温暖:“所以,快快长大吧。”
“我们在未来等你。”
他身后的那些身影,同时微微欠身。
人形的,不是人形的,长翅膀的,像水晶的,悬浮在半空中的,连形状都看不清的所有人,同时欠身。
“祝贺你们。”
声音从光幕中传出来,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是千千万万个声音,来自不同的喉咙,来自不同的星球,来自不同的文明。
它们汇在一起,像江河入海,像百鸟朝凤。
“我们在未来等你。”
话音落下,
光幕开始变淡。
那些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像透过毛玻璃看东西。
但那些笑容还在,那些眼睛还在,那些微微欠身的身影还在。
然后,光幕散了。
流光从天边退去,像潮水落潮,像暮色四合。
天空恢复了暗红色,残阳如血,云很低,很厚。
山坡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远在星海之外的文明会知道地球的事。
自然也不知道这跨越星海的善意和无数文明的祝福,是一个男人最后的遗愿,和一个女人不渝的承诺。
而在无数的混沌之中,或许正有人和地球文明一样,抬头仰望星空,等待着一线生机。
宇宙是如此浩瀚,生命是如此渺小。
但正是这渺小的生命,选择向黑暗伸出援手。
这就是文明的意义。
这就是光的本质。
王伯详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那片已经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忽然,他上前一步。
轻声道:“希望能在未来相见。”
“还有...”
“多谢。”
风从黄土高原上吹过来,卷起他的衣角,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
太平洋,岱舆岛。
落日悬在海面上,又大又圆,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炭火。
海面被染成了橘红色,波光粼粼,安静得像一幅画。
澹明站在一块礁石上,望着那片落日,望着那片终于安静下来的海。
“看来是结束了,真是一场艰苦的战斗。”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阴噬兽的力量正在消失,或许...这是地球文明的生命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同一时刻沐浴在夕阳下了。”
老御直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澹明稍稍侧脸,笑了笑:“只是暂时结束。”
说着,又抬头望着天际:“总有一天,它还会回来。”
“但....”澹明看着那片落日,忽然伸了个懒腰:“但至少赢了。”
老御直闻言,默默点了点头:“是啊...至少赢了。”
然后,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朝澹明拱手下拜:“谢了,你又救了我们一次...”
澹明一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老御直抬起头,看见澹明满是笑意的脸,一如既往的温和。
“这一次,”澹明说:“是你们救了我。”
老御直看着他,没有说话。
劫后余生的松弛感在海风中慢慢散开。
“哎....”澹明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
“我好像又欠了那家伙一次了。”
“谁?”
“当然是我啦。”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澹明一愣,下意识抬头望去。
一道流光从天而降,在他面前停住。
流光散去,一道身影浮现,不是真人,同样也是留影。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只是着装有些不一样。
看样子,像是一个将军。
小主,
“天羽…”
那身影笑着,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模样:“好久不见啊,如果你能看到这个消息,说明我至少救了你两次,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很开心:“也说明我们的十九子出现了,对么?”
澹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家伙,还真的成了算无遗。”
“那可不,这也说明另一个未来并没有出现,你还活着,你所爱的人们也还活着,再次说明...”他眨了眨眼,很是嚣张,似乎连澹明说什么都能算到了:“我这下是真的【算无遗】了。”
澹明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样子,在另一个文明,他混得确实比自己好得多,居然能让支援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
天衍宗的少宗主,果然就是不一样,比自己优秀。
幸亏,当年飙剑赢了。
而图像中,天羽笑容变得柔和了一些:“想说的话,还有很多,但我要出发了,没办法,毕竟我可是堂堂舰队司令,守时是必须的。”
“唉,要去送死了,这感觉真是不好,不对,是要去打隙虫的,哈哈哈。”天羽哈哈大笑道:“不用为我悲伤,能算到是我的本事,能避开当然最好,但避不开,也只是天命如此,得之失之,我命我幸,没有什么悲伤的,相反,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这一次...我看江寒那家伙再也不好意思说我是浪荡子了吧哈哈哈...”
澹明却笑不出来,只是深深看着那画像中的挚友。
“再见了,我的挚友,如果有下辈子...”天羽呵呵笑完后,伸出手,比了个飞行的手势:“再跟你飙剑。”
“好了,还剩点时间,我要给我心爱的女孩写封信了,可惜你们没机会见面,不然,不对,一会让她看到你这么优秀嫌弃我了怎么办,不可惜不可惜,一点都不可惜,哈哈哈哈....”
在爽朗的笑声中...
天羽身影逐渐消散,化作一小块芯片,轻轻落在澹明掌心。
澹明低头看着那块芯片,沉默了很久。
老御直轻声问:“这便是...”
澹明把芯片收进怀里,点点头:“我的挚友。”
“一个欠了情,再也还不清的挚友。”
老御直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站在礁石上,望着那片落日。
忽然....
“真是一个好地方。”
澹明咂咂嘴:“有点舍不得。”
老御直愣了一下,侧脸望向澹明。
澹明看了一眼远处,唐初逸正从海滩上跑过来,月颜想瞬间出现又不敢,只能跟在后面小跑,身后还有一大群人,都是他的朋友。
不对,是挚友。
他看了她们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回过头,看着老御直。
“但是欠你们的情..多少还能还一点。”
他抬起手,在老御直身上轻轻一挥。
千百道流光从老御直体内流出,在流光中一点一点凝实。
“源哥已经有家庭了。”澹明笑道:“让他回去照顾嫂子吧。”
说罢,那流光中凝实的身影瞬间化作极光消失在天际。
“你的话...就辛苦点,帮我照顾一下她们。”
他袖袍一翻,一对沉睡中的姐弟出现在两人中间,缓缓飘向老御直。
正是当初在寒国被托付的那一对染了病毒的姐弟。
如今似乎已经恢复如初,小脸蛋胖嘟嘟的,煞是可爱。
当然,在道君的注视下,任何病毒犹如尘埃,不值一提。
老御直低头看着那两个安安静静的孩子。
“以后他们长大了,想回哪个国家就回哪个国家,只要本性纯良,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们的父母不在了,那些营救过他们的英雄也不在了,所以,以后的世界,就拜托他们好好替那些英雄看下去咯。”
老御直看着两个孩子,眉头微微皱起,望向澹明,正要出声。
澹明却转过了身,望着天边,又是一个感叹:“这个世界很好,打得破破烂烂,这不好。”
“以后的孩子们,可不能生活在这样的世界。”
说罢,他忽然伸手扯下腰间那方白玉小印,低头看了一眼。
【渊池道君】
“道君…”他笑了笑,然后稍稍举起玉玺,迎着落日余晖,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若是自己走出来的道,何须生灵供养?”
“如若不是,又何德何能让他们供养?”
“既来自众生....”
“那便...”
“还与众生吧。”
然后他轻轻一捏。
玉玺碎了。
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星辰,像萤火。
那些光点从他指缝间漏出去,飘向天空,飘向大地,飘向这颗千疮百孔的星球。
然后,在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上,奇迹开始了。
那些光点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废墟上,废墟开始愈合。
落在焦土上,焦土开始长草。
落在干涸的河床上,河床开始流水。
山河在恢复,大地在呼吸,那些被毁灭的城市,那些被撕裂的土地,那些被战火烧过的地方,都在一点一点地,变回原来的样子。
小主,
不只是地球。
那些在大主降临时被毁掉的星辰,那些被一击贯穿碎成齑粉的星球,那些漂浮在虚空中亿万年的残骸和尘埃...此刻,都在发光。
光点飘向它们,落在它们身上,像母亲的手抚过孩子的伤口。
那些碎裂的星体开始重新凝聚,那些熄灭的火焰开始重新燃烧。
那些死去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月球是最先恢复的。
那颗陪伴了地球数十亿年的卫星,碎片漂浮在虚空中,像一堆无人收拾的残骸。
此刻,那些碎片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重组、愈合。
那颗银白色的星球重新悬在了夜空中,像一盏刚被点亮的灯。
落日悬在海面上,又大又圆,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炭火。
月球从东方的天际升起,银白色的光芒洒在海面上,和落日的橘红交织在一起。
一东一西,一红一白,两轮圆月,一轮是落日,一轮是真正的月亮。
它们遥遥相望,像一对久别重逢的老友,终于不再孤独。
海面被染成了金色,又被镀上了一层银白。
波光粼粼,像碎了的星星落在了水里。
澹明站在礁石上,望着那片海,望着那轮落日,望着那轮刚刚复活的月亮。
他看了很久。
“好看吧?”他忽然问,然后又自说自答:“我觉得挺好看的。”
再深深望了那片正在恢复,无数的生命正在复苏的山河一眼。
澹明收回目光,轻声说:“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能回来,但至少...”
“让他们的人生,不要只到这里。”
看着澹明,老御直忽然明白了过来,脸色变了变:“你…”
澹明转过身,朝着远处正在跑来的唐初逸和月颜众人挥了挥手。
他笑得很轻,很暖。
“我还有很多话想跟她们说。”
“不过,时间不够了。”他看着老御直,认真道:“以后,地球的事,又得交回给你了。”
“就当你最后一战摸鱼,让我一个人上的惩罚。”
老御直的瞳孔猛地收缩。
澹明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嘘了一声。
然后又笑了,笑容温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