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人间不见仙

地球猛地晃了一下。

不是地球自身在震动,是空间本身的震颤。

那些刚刚愈合的裂缝隐隐又有裂开的迹象,像一道刚刚结痂的伤疤被人从里面撕了一下。

王伯详扶住主控台,晃了晃脑袋,耳边全是嘈杂的询问声。

“怎么回事?!”

“赢了吗?!”

“报告!监测到空间波动!”

“报告!裂缝有重新张开的迹象!”

王伯详没有出声,他站在那里,盯着那块已经变成雪花的屏幕,像在等一个答案。

....

穗城。

老御直站在废墟上,仰着头,望着天空。

他的身体还有些透明,但他的眼睛很亮。

旁边有人问他什么,他没有回答,他在确认。

确认那道气息还在不在,确认那个方向还有没有光。

....

太平洋,岱舆岛。

月颜站在废墟上,仰着头,手心全是汗。

她的手忽然被握住了。

她稍稍侧脸,唐初逸站在她身边,笑得很甜:“澹明哥一定不会输的。”

月颜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

全世界都在等。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我们...赢了么?

......

虚空深处。

滴答。

滴答。

血在滴。

从剑柄滑落,从指尖渗下,从那道终于刺穿衣袍的伤口里一滴一滴地坠入虚无。

剑尖插入了大主的胸口。

不深,一寸。

仅仅一寸。

大主的左手抓住剑身,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每一滴落在虚空中都引起空间的扭曲,那是强大到无以复加的体现,连祂的血都在侵蚀这片宇宙。

剑进不去了。

澹明握着剑柄,手臂在抖,虎口早就裂了,血顺着剑身往下淌,和大主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两人相对。

不知道过了多久,像一瞬,又像万载。

大主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铺垫了那么久,也不过如此。”

祂看也不看插在胸口的剑,嘴角微微一扬:“现在,你的剑在我手上,撒手,你必死无疑,不撒手…呵...”

“克尔瓦洛。”祂喊了一声。

片刻,伤痕累累的克尔瓦洛从虚空中走出来。

不知道它先前躲去了哪里,半边身子还是血肉模糊的,但脚步很稳。

它走到大主身后,低着头,恭恭敬敬。

“他的命,给你了。”

“这次...可不要失手了。”

澹明看着克尔瓦洛,神色不变,但微微摇了摇头。

角度很小,几乎微不可察。

“能到这,还算可以。”大主看着澹明,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确实有了让我另眼相看的资本,但也仅仅是...”

祂没有说完。

克尔瓦洛动了。

它猛地抬起头,爆发全部力量,像一颗燃烧的流星,扑了上去。

但目标,不是澹明。

而是...大主!

“轰!”

一只手挡住了这凌厉的一击。

手的主人,是大主。

磅礴的攻击在祂掌心化作虚无,像石子投入深海,连涟漪都没有。

大主稍稍侧脸,望向克尔瓦洛,神色淡然。

克尔瓦洛抬起头,看着大主,眼里再也不复平日平静,只有仇恨。

一如当年在王宫前那少年眼眸里的一样…一样纯粹。

“终于出手了啊...”

“我还以为...你已经放弃了。”

“不过...”

“等了这么久,”大主的声音很平静,倒是不惊讶:“这就是你最后的手段?”

“真失望。”

“亏我...还特意提醒你…不要失手。”

“大主毕竟是大主...即便是偷袭,自然也没有那么轻易成功,我也没有想过会成...但...”克尔瓦洛闻言倒也没有恼怒,反倒笑了,有些释然:“至少现在,我能靠近你,也能...触碰到你。”

“在这十数万个大循环里,我可从未如今日此刻这般靠近你。”

“而且,还是在你防御被击穿的时刻。”

大主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正要动作。

下一瞬,克尔瓦洛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大主,身上的光芒猛然暴涨。

只是接触到大主的衣袍,神魂便已经在崩碎边缘,肉身开始溃散。

但它却依旧坚持着。

死死坚持着!

咬牙坚持着!!

因为,它心中,有比死亡,比沉沦万年更重的东西!

是仇恨!

是仇恨!!

是仇恨!!!

是他把无数个纪元积攒的、从亡国之日就藏在心底的那口气!

在这一刻全部点燃,以自身为根本,如同无数的锁链紧紧束缚着大主。

“就是现在!!澹明!!!”

大主脸色微微一冷,倒也不惧。

区区蝼蚁!

以为这样便能困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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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

祂猛地震袖,下一瞬就要将克尔瓦洛化作灰烬。

可突然,祂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似乎被谁牵制了。

稍稍下瞄,瞳孔微微收缩。

“连你也...”

不是克尔瓦洛,是脚下。

那头巨兽,那头驮了祂无数个纪元的巨兽,那个曾经在某一个世界也是帝君的被祂囚禁了千万个大循环的灵魂,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了下方。

此刻张开了嘴,狠狠咬住了祂的脚踝,尽管这一动作让它原本就残破的躯体开始按秒崩碎,可它却依旧死活不松口。

它想起来...它全都想起来了!

“....杀...了...祂...”

已经许久许久不曾出声,久到几乎忘记了,她原来,也曾经是守护一方天地的帝君。

只是,她最终没有守住那个世界,自己也成了奴隶,沉沦至今。

但没关系,终于有机会了。

等了千万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澹明怔住了。

他看到了克尔瓦洛扑向大主前一瞬那脸上的笑意。

而此刻,看到了他嘴角翕动,说出的那几个字。

【我是…大天星星系文明最后的继承人...克尔瓦洛。】

他也听到了那头巨兽的嘶鸣,那不是哀嚎,是怒吼,是它沉睡千万年后终于发出的声音。

【我是....圣琉璃的澜沧帝君...】

【....帮我们....报仇!!!】

【报仇!!!!】

【报仇!!!!!】

澹明不再犹豫。

他握紧剑,燃烧本源,爆发全力。

“轰!!!”

一道光炸开,如同是千百万颗超新星爆发,照亮了一切,也毁灭了一切。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硝烟散尽。

周边的空间已经不再是空间,五光十色的能量流在虚空中缓缓流淌,像融化的琉璃,凝固的彩虹。

那些流浆一样的物质在黑暗中缓缓旋转,美得不真实。

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澹明的剑尖有几滴血在缓缓滴落。

大主的胸口被贯穿了,血淅淅沥沥地往下淌,每一滴落在虚空中都炸开一团扭曲的光芒,像微型的黑洞,坍缩的星辰。

大主稍稍垂眼扫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伤,便又抬眸,看着澹明。

“这就是你们这个文明最后的答案?”祂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是不是以为这样,便能杀掉我?”

不等澹明回应,祂便摇了摇头,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陈述:“可惜,这个世界,最终还是靠实力。”

“你再强,背负了再多人的力量,合计起来也不过是一个文明。”

“一个文明的精神有多强大我不感兴趣,但是一个文明的力量能有多强,我倒是心里有数,而现在...”

祂顿了顿,眼眸微寒:“轮到谁的回合了?”

话音落下,无数道裂缝在虚空中张开。

那些裂缝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从银河系的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延伸到目力所不及的尽头。

千百股力量从裂缝中涌出。

每一股都庞大到让空间颤抖,让星河黯淡。

那些仪仗从裂缝中驶出。

巨兽、旗帜、战车、图腾柱,比大主带来的更多,更密,更铺天盖地。

簇拥在中间的,是一道又一道气息堪比诸天万千星辰的身影。

【中界】

地位仅在大主之下的存在,每一个都曾毁灭过至少十数万个文明。

此刻,祂们齐至。

无数道目光落在澹明身上,像无数颗星体压在肩上。

“看来...是我的。”大主看着澹明,淡声道:“你没有机会了,不过...”

祂笑了一下:“你本来也没有。”

澹明看着那些【中界】,还有那些铺天盖地的仪仗,看着这道横亘在虚空中仿佛不可战胜的力量。

忽然,也笑了。

大主表情忽然一僵。

“原本是没有机会。”

“但现在...”他回过头,注视着大主,目光澄澈:“机会很大。”

大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再打下去,”澹明的声音很平静:“我有三成把握杀了你,只有三成,但...”

“让你重伤垂死,我有十成...”

“当然,地球文明肯定也保不住了,银河系都难。”

“但,也足够了。”

大主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阴沉了些。

貌似这么久以来,也是第一次见到祂有这副模样。

“一个动辄把底下人当蝼蚁,生杀予夺全凭喜好的大主,平日里应该不怎么得人心吧...”

澹明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中界脸上的表情:“平日里,其他人敢怒不敢言,所畏惧的是你的实力。”

“而你之所以能这么肆无忌惮,随心所欲,所倚仗的,也是你的实力。”

“但现在见到你这个样子,你猜猜...它们会不会突然有了其他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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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主没有出声,反倒第一次侧脸,环顾四周。

于是,祂便看到了那些中界脸上的表情。

和以往一般,但似乎又多了些什么。

而它们现在的阵仗,不像是为了支援...

更像是在等待。

它们在等,等一个结果。

哼...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

大主收回目光,望向澹明,声音稍稍冷了些:“你以为,能威胁到我?”

澹明摇了摇头:“只是在赌。”

“赌?赌什么?”

“赌用一个小小的文明换第三位大主陨落,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我感觉这样很划算...至少,一个小小的复苏至今却连母星都没有走出去的文明换三位大主陨落,这【不祥之地】的名头算是做实了,即便灭亡了,往后在诸天万界传开也足够荣耀。”

“划算的,这比我卖淀粉肠要划算多了。”

说到这,他忽然提高了声音,朝着那些中界的方向:“哈喽啊,那边看热闹的诸位,你们觉得呢?要不要换一个大主?”

“不换也行喔,你们可以一起上,我看看到时候会有几个跟着我一起走...然后替别人做了嫁衣...”

“嫁衣的意思懂不懂,不懂就记得回家完善你们族的九万年义务教育。”

“知道为什么要九万年么,因为畜牲开智需要时间,你们还不如畜牲,自然需要更多的时间。”

很嚣张的发言,可…

没有人回应。

但没有回应,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没有人动,没有人出手,没有人站在大主那边。

他们只是看着。

而这,也是一种回应。

澹明回过头,看着大主,呵呵一笑:“看来,他们也不是很忠诚,那你要跟我火拼么?”

大主没有出声,表情变得十分阴沉,杀意在酝酿。

澹明好像完全没有感受到一样,小嘴叭叭:“如果不打算动手了,那你回去之后...”

“要小心了。”

“毕竟你这伤...有得治了。”

“它们派出【熟练的医生】帮你疗伤的时候,更要小心。”

死寂。

虚空中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澹明笑容还是一如既往。

而周边的中界也是一动不动,犹如木塑。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大主忽然敛去了所有气势。

祂看着澹明,看了很久。

然后,祂开口了。

“好好活着,至少保住你这残躯,下一次见面....”

祂顿了顿:“就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澹明倒也不害怕,缓缓抽出长剑,轻轻一抖,笑道:“那得等你还是大主,不然,我看它们是不太愿意再过来了。”

大主冷哼一声:“蝼蚁而已。”

说完转过身:“权当休养。”

祂朝那些沉默的仪仗走去,脚步很稳,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祂的背影依旧像一座山。

不多时,裂缝开始合拢。

那些中界退去,那些仪仗消失,铺天盖地的力量像潮水一样退回裂缝深处。

然后,在即将合拢的裂缝中大主的声音忽然传来,很轻,很淡。

“澹明,你值得我正眼相看了,好好活着,等我回来,和这个文明一起。”

“然后...记住我的名字。”

“吾乃...”

【神圣洛魇】

然后下一刻,

裂缝合拢。

力量褪去。

虚空恢复了寂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哇,好难记的名字。”澹明站在那里,眨眨眼。

半晌,他忽然松了口气,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缓了好一会,才再度直起身子,注视着虚空,神色复杂,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朝着某处,拱手行了一礼。

下一刻,流光氤氲,消失在虚空中。

好像....结束了。

而在那一刹那,紧随其后,似乎有两道细微到肉眼难以察觉到的流光出现在银河系外的虫洞,朝着地球方向掠去。

而在那一瞬后,虫洞也开始缓缓关闭。

......

扶桑,京都。

地下避难所的门缓缓打开了。

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先是细细的一线,然后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像一把刀切开了黑暗。

站在门口的人下意识眯起眼,抬起手挡住那久违的光。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光了。

绘梨抱着那只毛绒兔子,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的眼睛看不见,但她感觉到了什么。

风从门外涌进来,带着青草的气味,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有闻到过的、活着的味道。

让人很是舒服。

“哥哥。”她轻声说。

隼斗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好像结束了。”绘梨的声音很轻。

隼斗抬眼看向天空,轻轻点了点头:“嗯,应该是结束了。”

人群开始往外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推搡,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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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跪在地上,捧起一把泥土,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抖动。

有人仰着头,望着天空,嘴唇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有人抱着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绘梨站在路边,虽然看不见,但她觉得今天的天空应该很蓝,又或者,很红。

“那真是...太好了。”

“澹明老师…”她轻声说:“谢谢你。”

似乎...真的结束了。

.....

寒国,已经返回本土的姜恩惠站在废墟上。

她的身上全是伤,左臂用绷带吊着,绷带下面还在渗血。

她的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拉到下颌的伤疤,刚结痂,痒痒的,但她没有去挠。

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天空。

裂缝正在合拢。

那些横亘在天际像伤疤一样的裂缝,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

边缘的彩色光晕渐渐黯淡。

她看了很久。

“局长。”身后有人喊她,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医疗队在那边,您的手……”

“没事。”姜恩惠收回目光,回过头,笑了笑:“还是照顾其他重伤员吧。”

“...是!”

看着队员远去,姜恩惠的目光再度望向看着那些正在废墟中忙碌的人。

夕阳下,有人在搬运伤员,有人在分发物资,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活着就好。”她轻声。

“对啊...能活着总是好的。”一道声音从旁边响起。

姜恩惠看也不看,只是问道:“接下来怎么打算?”

“能怎么打算...继续服刑咯哈哈哈哈。”

姜恩惠闻言倒也没有惊讶,只是忽然伸展了一下:“这样啊。”

....

法兰西,阿尔比斯山脚某处城镇。

苏菲从断墙后面走出来。

她的铠甲已经完全碎了,左肩的护甲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露出里面青紫的淤伤。

她的剑还握在手里,但剑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把锯子。

她站在废墟上,望着天空。

裂缝正在合拢。

那些撕裂天空,让太阳变成灰色的裂缝,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而天空在愈合,像皮肤在长出新肉,痒痒的,疼疼的。

在这一刻,她想起很多人。

想起爷爷,想起父亲,想起那些在战场上倒下的人,想起那些再也没有站起来的人。

忽然想起了爷爷的话。

“骑士存在的意义,不是只是为了胜利,而是当邪恶来临时,有人站出来。”

他们站出来了。

他们还活着。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