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明...”
像是在梦里。
又好像不只是梦。
有风,有草香,有暖融融的光。
还有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从水底浮上来,像从很深的梦里透出来。
听不清,但那声音让他心里疼了一下。
“澹明…”
声音又响了一次。
比刚才近了一些。
他听清了,那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应该是自己的名字吧,感觉很熟悉。
“澹明....”
像在喊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像在喊一个走丢了很久的人。
然后,下一刻,
视野从模糊变得清晰。
他看见了天空,灰蒙蒙的,但不是硝烟的颜色,是那种要下雨又没下的阴天,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青草的腥气,还有一点潮湿腐烂的味道。
有鸟在叫,应该是鸟吧,但声音怎么听着好像,有点不开心,嗯...好像不在附近,应该是在更远的地方,叫一声,停一下,叫一声,停一下。
他低下头。
有一汪水洼,正好倒映着有些陌生的模样。
是个孩童模样呢。
而水洼旁,有几只蚂蚁。
此刻孩童正蹲在地上,肉嘟嘟的手边是一块碎了的馒头屑,几只蚂蚁围在上面,触角碰来碰去。
他蹲在那里,像蹲了很久。
“在做什么?”一道很温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指了指地上的蚂蚁,说:“在喂蚂蚁。”
又顿了顿:“这些蚂蚁…好像要活不下去了。”
蚂蚁爬得很慢。
有一只翻了过来,腿在空气里蹬了几下,就不动了。
他把馒头屑往那边拨了拨,那只翻过来的蚂蚁碰了碰馒头屑,又不动了。
温婉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这里已经不适合它们生存了,我们…也要走了。”
孩童抬起头。
他终于看清了那个声音的主人,一个很温婉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荆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眉眼间都是柔和的笑意,像春天的风,像黄昏的光。
像....母亲。
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拂去小孩手背上的泥土。
那只手上,有几道黑色的纹路,像树根,也像血管,更像是某种永远无法拔除的东西。
“我们不救它们吗?”孩童问:“我们可以做到的。”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手上的纹路,只是看着那些蚂蚁,有一只蚂蚁终于找到了馒头屑,正使劲往回拖。
看,只要一点点馒头屑,就可以救下来了。
举手之劳而已,但是可以救下很多性命。
“因为...已经过了最佳的救治时间,现在它们也只是暂时【活着】而已。”
另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儒雅的,带着一点疲惫。
孩童转过头。
一个男人扛着水桶走过来,穿着和女人一样洗得发白的青衣短打,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晒成古铜色的小臂。
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纹路,但眼睛很亮,好像有火,只是,总感觉少了点精气。
他把水桶放下,直起身,看着远处那片森林,看了很久。
“这里原本长得很好。”
半晌,男人开口了:“很茂盛,很密,站在林子外面都看不见里面的光,风一吹,整片林子都在响,像在唱歌。”
孩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那片森林还在,但已经不是男人口中描述的样子。
树木长得歪歪扭扭,像各种各样扭曲的人,有的佝偻着背,有的伸着干枯的手臂,有的已经倒下了,横在地上,身上长满了黑色的霉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像熟透了的果子掉在地上,没有人捡。
林子里隐约能看见一些动物的尸体,有的还能看出形状,有的已经烂得只剩骨架。
几只黑鸟蹲在枯枝上,不叫,只是看着。
“一切都很美好,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片森林,染上了毒。”
“毒?”
“嗯,毒...”男人的声音更低了:“没有人知道毒从哪里来,是从根里来的,还是从土里来,亦或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漫过来。”
“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治疗,森林或许没有园丁也能活得很好,但有病的森林,少不了他们。”
“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有其他园丁的存在,他们灌药,换土,砍病枝...用了很多方法,甚至打算放弃大片森林,挖出一个隔离带,但没有用。”
“毒会从更深的根里渗出来,从更远的地方漫过来,砍掉的枝丫还会再长,长出来还是黑的,换掉的土还会再染,染了还是臭的,没有办法。”
孩童问:“后来呢,他们去哪了?”
男人没有回答,似乎有些沉默。
片刻,他抬起手,指了指孩童的右手边。
孩童转过身,看见了。
那是很大一片陵园,石碑密密麻麻,从林子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
有的石碑已经歪了,有的已经断了,有的被野草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角。
小主,
石碑上刻着名字,有的名字还能看清,有的已经被风雨磨得只剩一道浅浅的痕迹。
“有的累倒了,有的在治疗森林的过程中染上了毒,倒下之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石碑上刻的,就是他们的名字。”
孩童忽然陷入沉默。
他先是看了看那些石碑,随后又回头看了那些歪歪扭扭的树木,认真看着里面躺着的那些腐烂的动物尸体。
风从林间吹过来,带着那股腐烂的甜味,熏得人想吐。
但脚下的那些蚂蚁还在爬,还在搬,还在找吃的。
“园丁的工作,就是维护这些森林。”男人很认真地说:“哪怕治不好,我们也不会放弃,园丁从来不怕治不好树,这是我们的责任。”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可惜的是,我们在努力,那些住在林子里的动物…却没有这个意识。”
“森林的环境稍微好一点,它们就开始争地盘。”
“打架,咬死对方的幼崽,把死掉的尸体丢在林子里,尸体腐烂,成了毒的养分,毒蔓延得更快,林子死得更快,它们争到的地盘,还没捂热,就变成了一片死地。”
“即便有一些小动物想着要帮上点什么忙,可...我们都无能为力,它们又能做什么呢,或许离开这片森林才是它们的出路,只是...它们最终也没有离开。”
说到这,他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竟然也有黑色的纹路,和澹明手上的一模一样。
“已经无药可救了。”男人轻声道:“我们是这片森林最后一代园丁。”
他看着孩童,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们?”孩童有些疑惑。
“呵呵...自然也算上了你,只是...你其实不算园丁,你只是一个路过的孩子,巧合之下和我们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
孩童怔住了:“…我...是路过的?”
“自是不会欺骗你的。”一旁的女人轻轻握住他的手,温柔地说:“你只是忘记了,忘记了许多事。”
“你刚来的时候,跟我们说想借住几天,歇歇脚就走。”
“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并没有跟我们说,只是说,你曾经有许多好友,但他们都走了...自己一个人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或许停留几天,然后还会继续走下去...”
“我们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外人,欣喜之下自然也不会拒绝,只要你喜欢,想留多久都行。”
“毕竟,在我们眼里,你也只是一个孩子。”
“哪怕你已经有独立流浪的能力,你也不过...是一个孩子。”
“直到…有一天,你坐在田里,看见森林边缘有一只小鸟受了伤,从天上掉下来,你把它捧起来,给它包扎,喂它吃东西,小鸟好了,飞走了,但你留下来了。”
“你说...你好像很喜欢这个地方,也许...可以留得久一点。”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柔。
“你把自己当成了园丁,开始给树浇水,给树松土,把虫从树洞里掏出来,你不怕脏,不怕累,手磨破了也不吭声,我们劝你歇歇,你说‘再试一次’,你试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以为能治好,每一次都没有。”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眉头也微微蹙起。
“后来你也染上了毒,手上的黑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我们花了很多时间,才把你救回来。”
孩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确实,那些黑纹还在,而且像是长在了血脉里,与生俱来。
但他不记得了。
女人说的这一切,他都想不起来了。
不记得那只小鸟,不记得那些树,不记得自己曾经试过那么多次。
但他看着那些黑纹,却总感觉,自己应该是做过的,是尝试过的。
只是...失败了。
“你已经尽力了。”女人说:“我们都尽力了。”
男人走过来,把水桶扛上肩:“走吧,离开这里,再待下去,等毒蔓延到这里…我们或许也走不了。”
女人伸出手,牵起孩童的手。
她的手很暖,很软,像小时候模糊的记忆深处牵着他走过田埂的那只手。
“走吧...”她说:“我们去更好的地方,找到更好的森林。”
孩童被拉着走了两步,有些踉跄,但很快步伐就稳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放不下。
所以没忍住,又回过头,望向了地上那些蚂蚁。
此刻,有一只蚂蚁终于把馒头屑拖到了洞口,正在使劲往里拽。
忽然有些心生喜悦。
又把目光放到远处,看着那片森林。
那些扭曲的树,那些腐烂的尸体,那些沉默的黑鸟。
忽然又陷入沉默,有些莫名的哀伤。
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那片快要死去的森林,和那些快要死去的蚂蚁。
真的要走了吗?
....
“轰!!!”
太平洋,岱舆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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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法忽然剧烈震颤。
那些刻满符文的铜器同时炸裂,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
朱砂线崩断,在地面上弹了几下,像断了筋的血管,青金色的光芒猛地一暗,然后猛然暴涨。
沈万钧一声闷哼,连连后退,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身边的司员们像被无形的力量击中,一个接一个被掀飞,昏死在地。
狂风从阵图中心爆发出来,裹挟着碎石和落叶,像一只巨手扫过整片空地。
那些参天大树被吹得弯下腰,枝叶在风里疯狂抽打,像在尖叫。
月颜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澹明的衣襟上。
“月颜!”阵外的唐初逸脸色一变,顾不得风暴,连忙冲上去,一把扶住她。
缉亭、诸葛瑾白等人全都冲了上去。
月颜没有看他们,只是死死盯着澹明。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嘴唇上有血:“为什么不行…为什么我完全感觉不到师兄…”
就在这时,龙鹰的通讯器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