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25年,8月。慕尼黑,步兵学校。
夏日的清晨来得早。天还没亮透,号声已经响了。如振军从硬板床上翻身坐起来,腰间的皮带扣硌了一下肋骨的旧伤——那是上周障碍训练时从高处摔下来磕的,已经结痂了,但用力时还会隐隐作痛。他快速穿好灰色训练服,在床边站了片刻,等那股酸麻感从肋骨边缘退去,才弯腰系好靴带,推门走了出去。
德国军校的作息表贴在每间宿舍的门背后,从起床到熄灯,每一刻钟都有安排。刚入学的时候他还需要盯着那排字来确认下一项内容,现在已经不需要了。身体记住了每一步——先跑五公里,然后拉伸,然后列队集合。步兵学校的操场在营房东侧,一圈跑道围着中间的靶场,夏季的草已经被晒成了灰绿色,但被露水打湿之后又泛出一层细密的暗色,像是刚刚被浇过一遍的旧布料。
四个陪学已经站在操场边上了。两个年轻学员正在弯腰系鞋带,两个老兵正在互相拉胳膊做拉伸,有人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先把目光投向北面那片低矮的屋顶,又转回来,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没有点。如振军走过去站在他们中间,五个人排成一排,没有说话,等着队列召集的哨音。远处已经有其他学员陆续跑上跑道,脚步踩在被露水浸透的草地上,发出低沉的闷响。
开学的第一个月,五个人都经历了从陌生到适应的过程。德国军校的训练比热河军校更系统,也更残酷。战术课要求学员在沙盘前连续站立三个小时推演方案,期间不能坐下,不能喝水,不能交头接耳,可以走动,但不能在沙盘前停顿太久。地形测绘课在野外进行,教官设置坐标点,让学员在限定时间内完成草图和等高线标注。实弹射击从第一周就开始了,先打固定靶,然后是移动靶,再然后是夜间射击。
教官对国际学员没有区别对待,也没有额外照顾。如振军的德语在课堂上能听懂大部分内容,但涉及专业术语时仍需要时间消化。四个陪学中,两人的德语基础更弱一些,但在团队协作中逐渐跟上了节奏——有人在沙盘推演中用肢体语言比划取代了尚未掌握的德语词汇,有人在野外训练中靠观察记下了教官的标记习惯。教官没有再单独点名他们,也没有把他们排除在考核名单之外,只是不再用德语之外的任何语言重复指令。
第一个周三下午,如振军带着四个陪学去了慕尼黑市区。他去了那家咖啡馆,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安娜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中文课本,旁边放着一只空咖啡杯。她抬起头,看见他进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笑,只是把中文课本往旁边推了推,在桌对面空出一个位置。
“你来了。”她说。
“嗯。”
“这周在军校怎么样?”
“还行。地形测绘课的老师讲课很快,我的德语有时跟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