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05年,光绪三十一年,九月初七。赤峰。
莉娜的信是傍晚到的。她从哈尔滨骑马赶了三天路,进门的时候靴子上沾着泥,大衣下摆被风刮得翻起来。她没顾上歇,直接把信放在老子桌上,退到火盆边上伸手烤了一会儿火,才开口说话:“朴茨茅斯那边签了,俄国把南满让给了日本,两边以长春为界。仗打完了。”
老子把信看完,搁在桌上。信纸边缘有一道折痕,被反复对折过,墨迹已经在折痕处洇开了一小片。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正在暗下来,城墙上的火把还没点。他站了大约十几个呼吸,转过身来,对门口的人说了一句:“把各旅旅长和参谋长叫来。莉娜,你也在。”
当天晚上团练公所的大屋里坐了七个人。李阁臣坐在长桌左边,切尔尼亚耶夫和伊万诺夫坐在他对面,莉娜靠近门口坐着,福伯站在桌角的灯影里,手里攥着一本账册。老子站在桌边,把莉娜带回的消息说了一遍。
“仗打完了。”老子说,“俄国人把南满让给了日本,双方以长春为界。日俄两军的伤员还在咱们城北的药棚里养着,该送他们回去了。”
李阁臣先开口:“两边一起送还是分头送?”
“分头送。”老子说,“俄国人往北去哈尔滨,日本人往南去奉天。两边的路不一样,走一个方向的容易出岔子。各走各的,各派各的护送队,送到各自的地界就行。”
切尔尼亚耶夫抬起头来:“俄军那边,需要我出面沟通吗?”
“要。你跟科洛佐夫对接,把撤离时间敲定。莉娜负责跟日军那边的联络处对接,通知小林,让他们派人来接。两边分开走,时间错开两天。俄国人先走,日本人后走。伊万诺夫,你带人清点药棚里剩下的物资,能带走的让伤员带走,带不走的留库房里。”
几个人各自应了。伊万诺夫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莉娜已经在脑子里盘算着去联络处的措辞了。福伯在灯影里低声说了一句:“空出来的棚屋,要不要拆?”
“先留着。”老子说,“以后镇北军自己用。”
第二天一早,赤峰城北的药棚里外开始忙起来了。俄国伤兵的先走,科洛佐夫头天晚上就让人递了话,说哈尔滨那边派了车来接,预计后天早上到赤峰城外。药棚里最后一批俄军伤员一共三十七人,伤得最重的几个已经能拄着拐杖走动了,轻伤的正在把随身的物件往包袱里塞——有人拎着一双在赤峰街边买的布鞋,正蹲在床边往鞋底垫干草;有人把药棚墙上贴的一张告示揭下来叠好揣进怀里,告示上写了镇北军药棚的作息和换药时间,纸边已经被撕得参差不齐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