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二楼,老子面前那杯桂花酿还没端起来,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周文彬拎着银酒壶闯进来,绸袍子下摆沾着酒渍,一张脸喝得通红,醉眼往屋里一扫,话不说一句,直接指着老子身边红玉的鼻子:走,跟我喝。
红玉往老子身后缩了缩。周文彬的脸拉下来了,两步迈到桌前,大拇指往老子鼻子前面一戳:怎么着?如少爷在这儿坐了一下午,这醉仙楼就成你家开的了?
老子放下酒杯。原主那点狗屁倒灶的荒唐记忆在脑子里翻——这个周文彬跟老子抢红玉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月为这事在楼下摔过茶壶,今天喝了酒更来劲。原主那傻逼平日里仗着如家有钱有势跟他对着干,但从来不敢动家伙。可老子不是原主。
周公子,老子开口,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红玉今儿是我包的场,一百两银子。想喝明儿再来,老子把位子让给你。
周文彬冷笑一声,把银酒壶往桌上一墩,哐当一声脆响。然后他手往腰后一摸,掏出一把崭新锃亮的德国造洋枪来,枪管蓝汪汪的,保险没推,就那么举着对准了老子胸口。
你让不让?
屋里安静了两息。红玉的呼吸声在老子耳后,急促的,带着颤。楼下大堂里说书先生的醒木声还在一响一响地传上来,楼下的人还在过日子,不知道楼上已经掏枪了。
老子看着周文彬手里的枪。那孙子食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保险没开,枪口对着老子但距离两尺有余。他不会开枪,他甚至不知道保险在哪儿。
周公子,老子慢慢站起来,你先把保险推开。
周文彬愣了一下,低头去摸枪身上的保险。他拇指在钢面上刮了两下没找着地方,脸上挂不住了,骂了一句娘然后低下头去掰。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老子的右手已经摸到了后腰上那把毛瑟——原主花了三百两买的,从来没用过。但老子用过,上辈子打了六年靶,闭着眼都能拆一把枪。
拔枪,推保险,扣扳机。
几乎同一瞬,周文彬的手指也在他那把新枪的扳机上按了下去。
两声枪响叠在一起炸开。屋里灯火晃了一下,火药味把桂花酿的甜腻冲了个干净。老子胸口被人抡了一铁锤,整个人往后掀翻了雕花椅子仰面砸在地板上,后脑勺磕在硬木板上眼前一黑。胸口一股热流喷涌出来,烫的,带着腥味,把绸衫前襟浸透了。
老子躺在地板上,天旋地转。天花板在头顶转圈。红玉的尖叫声隔着水似的传过来,嗡嗡的,听不真切。走廊上有人跑过来了,有人在喊周公子中枪了,有人在喊快报官,门被撞得砰砰响。但老子耳朵里全是另一层声音——图书馆日光灯管的白光,铁楼梯冰凉的扶手,两个黑影拽着一个女生的包往前跑,老子冲上去挡了一下,胸口一凉。低头。一把弹簧刀插在左胸第四根肋骨下面,血从刀刃旁边涌出来,灰色T恤衫被染成暗红。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地砖上,疼。喘不上气。眼前发黑。世界像被人拉上了幕布。
那画面闪过去的一瞬,老子闻到的不是火药味,是图书馆旧书页的灰尘味。
然后另一个画面浮上来了。泰安如府后院,桂花树下,一个穿绸衫的少年蹲在地上喂猫,扭头冲远处喊了一声娘我晚饭不回来吃了。阳光落在侧脸上,懒洋洋的,带着股没心没肺的舒服劲儿。原主的记忆,干干净净的,还没沾上麻烦的。
两股画面撞在一起,绞了一瞬,然后碎开了。
老子再睁开眼的时候,躺在一滩自己的血里。地板是凉的,后脑勺还在钝钝地疼。但胸腔里那团火烧火燎的痛实实在在——老子还活着。
偏头一看,周文彬躺在旁边三尺远的地方,额头中间一个黑洞,后脑勺下面洇了一大片暗红,眼睛还睁着,嘴张着,死透了。
他那把新枪掉在他右手边,弹匣空了。那一枪正打在老子左胸锁骨下三寸的位置,对穿。
操他妈的,这孙子还真会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