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大院的簪缨世家带着仆从车马,早早便占了江畔的绝佳观潮位;
寻常市井小民也锁了门户,扶老携幼往江边赶,连平日里人声鼎沸的河坊街,都只剩寥寥几个守铺的伙计,往日的喧嚣淡得几乎听不见。
谁也未曾料到,南洋联军会选在这般万众欢腾的时刻,对杭州府城骤然发难。
任谁静下心来琢磨,此举都实在荒唐——
大潮涨起,固然能借那吞天沃日的水势,将西洋舰船送得更深入钱塘江腹地,可江面上汹涌翻腾的巨浪,也会将舰身颠得如同风中残叶,连最基本的稳定性都难以保证。
午后未时,日头毒得像淬了火,晒得江岸的观潮人眯着眼躲在伞下。
荷兰舰队却借着这滔天潮势,鼓着满帆逆水而上,舰艏劈开巨浪,一路冲撞着冲到了临近西湖的江面。
黝黑的舰身在浪涛里剧烈晃悠,水兵们在甲板上东倒西歪,折腾了许久才勉强稳住阵脚。
旋即,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便缓缓调转,死死对准了杭州城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骤然撕破了江畔的喧嚣,惊得观潮人四散惊呼。
说来也是荒谬,荷兰军舰上竟连一个本地向导都没带,领航的水手全然是凭着远处城墙的轮廓来判断方位、锁定目标。
也算是老天庇佑,彼时大潮正裹挟着舰船朝着钱塘江上游奔涌,但凡掌舵的水兵手滑偏了分毫,这支杀气腾腾的舰队,怕是就要一头拐进曹娥江,白白扑一场空。
炮火嘶吼着席卷杭城,爆裂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足足肆虐了一个多时辰。
这座历经千年风霜的江南古城,临江的一面城墙被炸得千疮百孔,青灰色的墙砖碎成齑粉,垛口与望楼尽数坍塌,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
城墙下鳞次栉比的屋舍楼宇更是遭了灭顶之灾,砖瓦飞溅间,无数雕梁画栋的民居商铺化为断壁残垣,烟尘滚滚直冲天穹。
万幸的是,城中大半百姓都出城观潮去了,街巷里空荡荡的,这才没有酿成尸骨如山的骇人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