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的最后一丝温热彻底沉入西山背后,只在天际留下一抹融金褪尽后的赭红余痕。随即,那层薄纱般的暮色便悄无声息地漫溢开来,自蜿蜒的田埂爬过零散的院落篱笆,最终如水银泻地,温柔而严酷地将整个山坳里的小村包裹得密不透风。
白天里那些被烈日曝晒得发蔫的草木、土墙上斑驳的泥痕、屋顶上经年累月熏得发黑、参差不齐的瓦片,此刻都在这层泛着青灰光泽的暮霭中融化成深浅不一的墨影,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只留下沉甸甸的、令人胸口发闷的一团混沌。
白日里稀稀疏疏的炊烟早已散尽,空气潮湿而滞重,混杂着泥土的腥味、粪肥的隐隐刺鼻和白天劳作残留的汗气,形成一种特殊年代下乡村特有的黏稠气息。
只有稀稀落落的几点昏黄灯火,顽强地刺破这无边的晦暗,那是点起的煤油灯。微弱的光芒透过窗棂上糊着的、因年月久远而泛黄甚至破损的旧报纸,在院内泥地上投射出几团形状怪异、模糊不清且随着灯焰不断跳跃摇曳的光斑,仿佛是黑暗中几尾随时会熄灭的、虚幻的鱼。
这光,非但未能驱散夜的深邃,反而更加衬托出周遭无边无际的沉郁与沉寂——除了墙根草虫单调重复的鸣叫,便只剩下风拂过树梢时沙沙的低语,像某种无处不在的、小心翼翼的叹息。
牛棚房里,那张笨重乌沉的八仙桌旁,围坐着江奔宇、秦嫣凤、许琪和覃龙,至于那些孩子早就到另外的房间里玩了。桌上杯盘狼藉,几个海碗里残留着干涸发硬的米粒,空了的碟子边上泛着油渍,一双竹筷滑落桌边,岌岌可危。空气里弥漫着肉的香味,提醒着这里刚结束了一场仅足以维持基本温饱的晚餐。
许琪似乎不胜这黏腻的空气,又或者心中焦灼难耐,端起面前粗瓷碗灌了一大口白开水。冰凉甚至有点发涩的液体滑下喉咙,却并未抚平她眉宇间深锁的皱纹。那对眉头拧得紧紧的,几乎要在鼻梁上方汇集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她下意识地用拇指指甲用力刮蹭着碗沿上几处缺瓷露泥的小豁口,粗糙的触感刺激着指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心头那沉甸甸的焦虑。她终于压低声音,先开了口,那语调既急迫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小宇,你…可听说了?”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木格窗棂,仿佛那脆弱的窗纸之外,夜风里就藏着无数双竖起的耳朵,“今天,村口那大喇叭可真是疯了!响了整整一下午啊!翻来覆去就灌那么一件事进耳朵——严查!严禁!私人搞买卖!甭管鸡蛋、土布、还是山里头采的些野果子、药材,要么卖给国营站(粮站、收储站、供销社),要么就老实烂在自己筐子里!胆敢私下里你卖给我、我卖给你?” 许琪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抓住!抓住了就往死里整!那叫什么?‘投机倒把’!铁定的罪名!下场?……送去‘学习班’改造!” 吐出最后三个字,她仿佛耗尽了力气,脸色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更加蜡黄,握着碗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江奔宇背靠着吱呀作响的旧藤椅背,姿态看似松垮,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审视。他刚用一根火柴梗,漫不经心地剔着塞在牙缝里的粗粮残渣。闻言,他那深潭般的眼睛抬也没抬,只是从鼻腔里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声音含糊却清晰:“晌午,就在镇东头卸货那会儿,风言风语灌了一耳朵。这阵风,刮得邪门。”他吐掉火柴梗,那只粘着泥渍、指节粗壮的军绿胶鞋后跟精准而随意地碾下去,将它彻底揉碎在脚下的泥土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嚓”声。“除了这破锣嗓子嚎的这个,还有别的幺蛾子没?镇上风声紧了不是一天两天,这回来的怕是不止一阵风吧?”
“有!糟得多!”许琪仿佛被这问题刺了一下,猛地放下粗瓷碗,碗底磕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双手交握紧压在小腹前,仿佛这样能抵住那股从心窝深处泛上来的寒意。“今儿大早,我去村口老井台那块洗衣服。还没走近呢,就听见……”她吸了口气,声音涩得发哑,“听见五婶子、林大娘她们几个,围在井沿边石墩子上,压着嗓子哭!肩膀头一抽一抽的……一问,眼泪珠子就淌得更凶了。说啥?说队里的粮仓快……快见底了!”许琪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带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绝望,“往年这光景离青黄不接还早呢,可今年邪了门!仓库保管员老赵头,偷偷跟她们透的风,库底子都扫干净了!好些人家,就咱们隔壁村的老孙家,他家那半大小子脸都饿绿了,早就偷偷背着背篓,跟着几个饿得扛不住的大人,钻后山坡林子里刨树根去了!”
“刨树根?!”江奔宇一直垂着的浓黑睫毛猛地掀开,一双锐利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骤然亮起,锐利如鹰隼攫取猎物前的寒芒。他浓黑的眉毛高高挑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日子紧巴,挖点苦马菜、灰灰菜,芭蕉树心充饥不算新鲜事儿,可树根?那玩意儿是咽得下去的?又涩又糙,嚼在嘴里拉喉咙,吞下去刮肠子!吃了不拉肚子脱层皮才怪!这……”他喉结滚动,胸膛起伏了一下,“这他妈是被逼到什么份上了?真要吃土活命不成?”他的声音里压着一股邪火,是对这荒谬现实的极度不满与隐忍的愤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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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琪的脸在油灯光晕下似乎又黯淡了三分,眼神空洞地盯着桌面一处油腻污渍,沉沉地叹了口气,肩膀垮塌下去,仿佛不堪重负:“谁说不是呢!我在河边洗衣石那儿搓被子那会儿,听得心口子直坠……是林姐亲口跟我诉的苦。她男人在公社当个小文书,成天跟那些纸片子打交道,消息一向灵光,准得很。她说,根子就在几个月前,北边那场大地震上!”
这开头立刻攫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秦嫣凤捏着衣角的指尖微微一紧。覃龙沉默地抬起眼皮。江奔宇则支起一只胳膊肘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显出专注的神色。
“咱这地方,离震区远着呢,原本不沾边吧?”许琪的声音带着一种切齿的无奈,“坏就坏在‘上头’把咱县划进帮扶名单了!成了‘支援灾区’的成员之一!这本也……可咱们历年向上头报收成,谁家报过实数?谁家敢报实数?!”她的声音陡然激动起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像是在指责某个不在场的、愚蠢透顶的对象,“你想实实在在报个一百斤?行,公社那帮笔杆子大手一挥,给你添成一百五、两百!为啥?秋后全县开总结大会,各路‘父母官’往台上一坐,数据要漂亮!粮食增产、仓廪丰实,那白纸黑字堆叠起来才是政绩,才是官帽子上那道耀眼的光环!”她喘了口气,眼底的愤怒更清晰了,“往年那帮油子心里都有谱,会留余地。可偏偏,偏偏今年县里新调来那位镇长,姓什么来着?哦,记不得了,他是根正苗红的大学生,书读得大概是不错,可对这乡下地头的猫腻,完全是个两眼一抹黑的愣头青啊!屁都不懂!”
许琪几乎是咬着牙,把这“愣头青”三个字嚼碎了吐出来。
“他上任屁股还没坐热呢,就摊上这支援的差事。他心急火燎要做成绩啊!拿起下面层层报上来的产量报表——全是掺了水、发了酵的假数——根本不分虚实,也看不懂门道,当真就一股脑拍板签字:调粮!支援!大车小车,拖拉机突突突地往火车站拉!”她的叙述带着一种沉痛的节奏感,“粮站的老徐头、保管员老赵,这些人急了!哭爹喊娘地跑去公社堵书记的门——‘库存不对啊!数差太多!这样调法,村里人熬不到夏收就得饿死!’晚了!一切都晚了!”许琪痛苦地摇头,声音低得像呓语,“人家书记两手一摊:‘支援是省里的直接命令,白纸黑字公章盖着!救灾如救火!谁敢阻拦?你们自己平时怎么报的?现在哭?晚了!’那粮食……早两天就装上火车,‘轰隆轰隆’奔灾区去了!”
堂屋里死一样的寂静。灯芯“噼啪”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也映亮了屋内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江奔宇听完,身体重重地向后靠回椅背,撞得椅背又一声闷响。他足足有半分钟没吭声,下颌绷紧的线条冷硬如铁。昏暗灯光下,能看清他腮帮子微微的鼓动。他那双习惯性微微眯起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眼神复杂地扫过屋角堆放的杂粮口袋和塞得满满当当、盖着盖子的竹筐——那些是他为应对饥荒,明里暗里倒腾回来压箱底的续命粮。半晌,他才从紧抿的唇齿间,由鼻腔里极为短促而用力地“嗤”了一声。这声音极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凝滞的空气里。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既没有明显的愤怒,也没有过度的悲哀,只有一种深沉的、浸透骨髓般的无奈与荒谬感交织的麻木。
打肿脸充胖子?何止!简直是剜肉饲鹰!自己灶头上那口大锅里熬着的玉米糊,稀得能照见人影,锅底刮都刮不出三碗稠的。就这副家当,竟有“魄力”掏出压箱底的老本,一股脑全送到别人碗里!美其名曰“帮扶”,实则是在挖断自己活命的根!这哪是帮人,分明是绑住自个儿的手脚往悬崖边上推!这种愚蠢的“豪迈”,透着一股官僚体系下特有的、不计后果的昏聩和可怖的麻木,让他心头发冷又觉可笑。
“宇哥……”秦嫣凤一直安静地坐着,像角落里一株柔韧的细竹。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却无意识地相互绞缠着。她向来话少,尤其是在商议这种“大事”的时候,总觉得男人自有主见。可此刻听着许琪那绝望的叙述和江奔宇那沉重的无言,一种源自本能的忧虑和恐惧像藤蔓般缠绕上她的心尖。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挥之不去的怯意,如同春夜里被薄雾笼罩的溪水声,又像怕惊扰了什么。“要不……要不明天,我跟许姐去趟镇上供销社?去瞧瞧……看看还有没有粮票油票能买的粮油?哪怕……哪怕想法子多淘换点回来备着?家里、后面黄泥土坯房……老的老小的小……”她越说声音越低,后面的话几乎淹没在喉咙里,只用一双带着忧愁水光的眼眸,期冀又不安地看向江奔宇,似乎在寻求一个依靠,一个安全的指引。
江奔宇的目光从虚无中收回,落在秦嫣凤带着恳求与怯弱的小脸上。灯光的阴影柔和了她下颌的线条,却更显出那双清澈眼眸里的忧虑像沉在深潭里的石头。这无声的询问让他心头微微一软。他也知道秦嫣凤估计想起了她也是这样子过来的,他果断地点了点头,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决策者惯有的分量:“行!这事儿非你俩去不可。”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极其锐利,扫过许琪和秦嫣凤的脸,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桌上。“买不买得到东西……两说!这年头供销社也是凭票限量,柜台底下有猫腻的货也不是白捡。最关键的是——得去!而且要‘买’!动静还不宜太小。得让村里人,让那些个眼睛盯着咱家灶台的人看见,瞧仔细了!秦嫣凤和你许琪,‘辛苦’跑了一趟镇上供销社,‘费尽心思’才淘换回点东西来。”他强调着“辛苦”、“费尽心思”几个字,眼神里充满了深谙世事的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