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番外十◆故园风光

“陛下,这是…”

“求援信。”皇帝的声音很轻:“朕写了两封,一封给濠镜的番人,一封给欧罗巴的教皇,朕想请他们出兵,帮我们打鞑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

“嵇卿,朕想让你派人护送这封信,送去欧罗巴,送到教皇手里。”皇帝看着他,“朕知道,这一路凶险,鞑子的骑兵,海上风浪,番人的刁难,朕都知道,但朕没有别的办法了。”

老人握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嵇卿,江山危卵,此番改朝换代不同以往,后金已经在推行剃发易服。”皇帝的声音忽然轻了:“朕怕死,很怕,朕自幼失学,全未读书,性子怯弱,无半点果毅之气,群臣拥立时,朕无半分喜悦,反倒惶恐不已,以至于做出了许多错事。”

“可如今到了此番地步,朕,反倒是不怕了。”

“比起死,朕更怕的是,汉家倾覆…再无后来人。”

他顿了顿:“若有选择,朕不想死,亦不想明亡,可若天不遂人意,朕希望,以明亡换汉家生。”

“故…此番远渡,一切便托付与卿。”

老人的手在抖,他没有说话,只是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既是为了陛下,也是感谢陛下。

这一去,即便不能成,或许也能留下点种子。

其实,他也有私心。

此番神州板荡,不同以往,他比不得内御直那群“圣人”,他可以与一个即将沉沦的朝廷一起赴死,但…督武卫不行。

...

督武卫的船队是从穗城出发的。

三艘船,不大,但结实。

船上装满了淡水、干粮、火药、铅弹,还有几门佛郎机炮。

随行的人不多,三十几个,都是督武卫的精兵。

人也不能多,穗城已经落在后金手中,里面驻扎了不少天道众,人多眼杂,容易暴露。

便是这几艘船也是废了大劲才堪堪瞒过后金和天道众的耳目。

老人没有去,他留在皇帝身边。

带队的是他的长子,姓嵇,名渡,字济海。

船队出珠江口的时候,起了风。

帆鼓满了,船头劈开浪花,白色的泡沫向两边散去。

嵇渡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然后转过身,不再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求援之事万不可轻视,但如果事不可为....当以保存督武卫为紧】

【此番内御直若是覆没,我督武卫便是神州最后的灵部,汉家若有重立之日,或许便是我督武卫重回之时,要忍耐,要以待天时】

耳畔忽然想起了老父的叮嘱。

....

船队走了好几个月,才到欧罗巴。

路上遇到风暴,沉了一艘船,死了七个兄弟。

剩下的两艘船,一艘伤了龙骨,一艘漏了水,勉强撑到葡萄牙。

嵇渡不会说番话,只会写汉字。

他写了一封信,请人翻译成拉丁文,送到里斯本的皇宫。

等了半个月,等来了一句话:“请贵使去卢泰西亚,此事非教皇不可。”

他们又走了三个月,从佛朗机到法兰西,从法兰西到义大利亚。

路上遇到盗匪,遇到溃兵,遇到各种不怀好意的人。

打了几仗,死了几个兄弟,伤了几个兄弟。

到了罗马的时候,三十几个人,只剩十九个。

嵇渡跪在教皇面前,递上那封信。

教皇看完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嵇渡听不懂的话。

翻译告诉他:“教皇说,他会考虑。”

他们在罗马等了半年。

半年里,他们学会了番话,学会了番人的礼节,学会了番人的规矩。

他们也学会了等。

等教皇的回复,等朝廷的消息,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

消息终于来了。

不是从梵蒂冈来的,是从东方来的。

一个商人带来了消息:永历朝廷迁到了滇城,又迁到了缅国。

后金的追兵已经到了边境。

皇帝被缅人扣住了。

内御直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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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武卫...似乎没有消息,有人说当了叛徒,归顺了后金。

也有人说是那位安安前辈求援路上被天道众困住,他们前去救援,还没到达,便全军覆没。

更有人说,督武卫意图谋反,想要拥戴新君,事败被除名。

但不论如何,督武卫,应该是没了。

朱明,没了。

嵇渡跪在异国他乡的石板地上,跪了很久。

他没有哭。

他站起来,走到海边,望着东方。

东方的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浪,只有风,只有灰蒙蒙的天。

....

他们没有回去。

因为回不去了。

降服后金的南明水师封锁了海路,回去就是送死。

他们不是怕死,但他们不能死,他们身上带着督武卫的种子,带着汉家的衣冠,带着皇帝最后的嘱托。

最重要的是,是督帅的话,督帅亲口说得事不可为,便以待天时,所以,他们留在了欧罗巴。

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