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挥了挥手:“带走,别误了行军。”
他调转马头,走了。
鹿溪沉收起兵器,弯腰抓住那个人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那个人怀里还抱着几本书,被拽起来的时候掉了两本,他蹲下去捡,鹿溪沉又把他拽起来。
“走。”
“书...”
“不要了。”
“不能不要。”
鹿溪沉看着他。
那人的脸上全是灰,眉毛烧焦了一半,嘴唇干裂,眼睛却很亮。
他看着鹿溪沉,不躲,不怕,只是固执。
“那些书,我教娃娃们用的,没了,娃娃们就没书读了。”
鹿溪沉沉默了一会儿。
他松开手,走过去,把那两本书捡起来,塞进那人怀里。
然后转身,走了。
那人跟在后面,抱着书,跌跌撞撞。
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哼,一个书呆子。
......
村外的树林里,鹿溪沉停下来。
他靠在树上,看着远处还在燃烧的村子,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像两团跳动的火焰。
那人蹲在树下,把书一本一本地摊开,检查有没有损坏。
有的书页被烧焦了,他小心地抚平,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你叫什么?”鹿溪沉问。
“岑御疾。”
“你是夫子?”
“嗯,在柳沟教书。”
“教什么?”
“什么都教,识字,算数,做人的道理。”
鹿溪沉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书比命重要?”他问。
岑御疾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敢问将军可读过书?”
鹿溪沉愣了一下:“读过。”
“那将军可知晓,人与野兽区别何在?”
鹿溪沉想了想:“人会思考,野兽不会。”
“并非如此。”岑御疾摇摇头,想来个子乎者也,但看了鹿溪沉一眼,忽然又放弃了,直接说:“野兽也会思考,狼知道怎么围猎,狐狸知道怎么藏身,猴子知道怎么用石头砸开坚果。”
他顿了顿:“人和野兽最大的区别,是传承,野兽教会幼崽捕食,幼崽长大了,捕食的本领和父母一样,不会更多,人会把自己知道的、想到的、经历过的,记下来,传下去,一代一代,越传越多,越传越远,这就是传承,而书,就是传承的载体。”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些焦黄的书页,轻轻抚平一角。
“没有书,娃娃们就只能像野兽一样,跟着大人学种地、学砍柴、学怎么活下去,学完了,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有了书,他们就能知道,山那边是什么,海那边是什么,天上面是什么,他们就能想,就能问,就能做,他们就不用一辈子待在这个村子里,重复爹娘的日子。”
鹿溪沉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的童年。
将门世家,祖上曾跟随渊君征讨隙虫,平定六族,而他从小习武,读的书也是兵法、战策、忠君之道,他从来没有想过,书还能这样用。
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人不再只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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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我的那些娃娃呢?”这个时候,这书呆子似乎才反应过来:“你们到底来这做什么?”
鹿溪沉忽然冷哼了一声,转过身:“书呆子,能活着就行了,不用去理会别的。”
书呆子闻言愣了一下,忽然扭头望向村子,如梦初醒,脸上一下子褪去了血色。
....
后来鹿溪沉带着岑御疾走了,带着他行军。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这个夫子,只是觉得,如果不带着他,他会死,不是死在刀下,是死在那双眼睛里的光熄灭。
他带他走过很多地方。
那些被天宫和六族“肃清”过的村子,那些被战火烧过的城池,那些被抛弃在路边的尸体。
岑御疾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停下来,看看有没有活人,有没有孩子,有没有书。
他捡到过几本被撕了一半的书,也捡到过几个被丢在路边的孩子。
他把孩子们交给随军俘虏的百姓,虽然这些百姓能活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目前能做的,也只能是这个,然后书的话,继续收好,继续走。
鹿溪沉有时候会问他:“你不怕吗?”
岑御疾想了想:“怕,但怕没用。”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些?”
岑御疾看着他:“因为有人需要我做这些,娃娃们需要书,需要有人教他们认字,百姓们需要知道,这世上还有人不是只想从他们身上榨东西。”
鹿溪沉没有说话。
忽然,他想起了统帅的话:“天宫的意志,便是吾等长枪指引的方向。”
他以前觉得那是真理,现在觉得那是一种逃避。
把眼睛闭上,把耳朵捂住,把心关上,就不会痛,不会怀疑,不会挣扎。
但他做不到。
有一天,他看见一队蛮族在路边凌辱一个妇人。
天宫的士兵从旁边走过,没有人停下来。他骑着马冲过去,一个横扫,把那几个蛮族打翻在地。
妇人哭着跑了,蛮族爬起来,骂他,他没有还口,只是站在那里,杀意凛然。
“鹿溪沉,你在干什么?”统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救人。”
“救人?那些是叛军的家属。”
“她不是。”
“你怎么知道?”
鹿溪沉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统帅。
统帅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你变了。”统帅说。
“没变。”
“你以前不会质疑命令。”
鹿溪沉沉默了一会儿:“那是因为我以前以为,天宫不会错。”
统帅的脸色变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一个先锋,一个冲锋陷阵的刀,天宫的意志,便是吾等长枪指引的方向,这句话,你忘了吗?”
鹿溪沉没有忘。
他只是觉得,那句话不对。
天宫的意志,不该是杀人放火,不该是欺辱百姓,不该是烧掉孩子们的书。
如果天宫的意志是这样的,那天宫就不对了。
如果天宫不对了,那他该听谁的?
...
那天晚上,鹿溪沉坐在营帐外,望着月亮。
岑御疾从营帐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一碗递给他。
“喝点。”
鹿溪沉接过粥,喝了一口。
粥是稀的,有几粒米,还有几片菜叶。
他不挑,什么都喝。
“在想什么?”岑御疾问。
鹿溪沉沉默了很久:“在想,天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