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番外六◆造梦的妖女,杀人的花魁

雨疏桐第一次见到花颜海,是在远近闻名的胭脂地酥骨河上。

那晚月色很好,河水被灯影染成了胭脂色,画舫在河面上缓缓漂着,丝竹声从船窗里漏出来,软绵绵的,像猫伸懒腰。

雨疏桐蹲在岸边柳树的阴影里,盯着其中一艘画舫。

她今天的目标是船上的一个人。

不是要杀他,不过是要让他做一场梦。

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长到他醒来的时候,所有的钱都已经到了她的口袋里。

她是妖族,当然啦,不是那种凶神恶煞,修为高深的妖族。

只是一个妖族里的一小支种族,平日里那种藏在人堆里、谁也认不出来的那种妖族。

出来流浪世界已经好几百年了,但心境依旧纯粹,没办法,毕竟心境关乎她的活命本事,太繁杂可不好。

而她的本事是造梦。

轻轻吹一口气,捏一个诀,就能钻进别人的梦里,在梦里翻云覆雨。

她不害命,只求财,那些为富不仁的、仗势欺人的、欺负弱小的人,都是她的目标。

她偷了他们的钱,散给穷人。

穷人们不知道钱从哪里来,只知道半夜醒来,枕头边多了一袋银子,他们跪在院子里磕头,谢天谢地。

雨疏桐蹲在屋顶上看着,觉得好笑。

天上掉馅饼,可掉馅饼的不是天呢。

今晚的目标是个盐商。

姓王,大腹便便,妻妾成群。

他最近又看上了一户人家的闺女,人家不肯,他就逼。

天宫虽然管辖中州大陆,可中州大陆毕竟幅员辽阔,有些黑暗天宫的光明自然也是照耀不到的。

而且,听说现如今的天宫和以往似乎也有些不同了。

那什么渊君已经许久没有露面了,哎,也不知道是闭关了还是怎么了。

但这跟她好像没有什么关系,毕竟,她只是一个小妖。

雨疏桐听说了,决定让他做一场噩梦。

梦里他会看见被他逼死的那些人,一个一个从井里爬出来,浑身湿漉漉的,指甲长了三寸,她正酝酿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你也盯上他了?”

雨疏桐吓了一跳,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她稳住身形,转头一看,旁边蹲着一个人。

穿着水红色的衣衫,长发披肩,眉眼如画,嘴唇微微上翘,像一朵刚开的花。

雨疏桐愣了一下。

她以为是个女人,但那人一开口,声音是男人的。

“你是谁?”雨疏桐问。

“花颜海。”那人笑了,笑得很媚,像猫舔爪子:“跟你一样,来找王老板的。”

“你也是来找他的?”

“嗯,他欠我钱。”

雨疏桐看着他。

她不信,这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邪气,像一朵好看但有毒的花。

她决定先不动,看看他要做什么。

花颜海也不急,他靠在柳树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磕得很慢,很优雅,像在品茶,雨疏桐蹲在旁边,看他嗑瓜子,忽然觉得有点饿了。

“吃吗?”花颜海把瓜子递过来。

雨疏桐犹豫了一下,抓了一把。

瓜子是五香的,炒得刚好,她磕了几颗,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你到底来干什么?”她又问。

花颜海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包好,塞进袖子里。

然后他看着那艘画舫,轻轻笑了一下:“他骗了我姐妹,说好了赎身,转头又去哄别人。我姐妹为他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雨疏桐听出了里面的冷意:“所以,我来让他也尝尝被骗的滋味。”

雨疏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艘画舫:“巧了,我让他做噩梦。”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那晚他们一起动了手。

雨疏桐钻进王老板的梦里,让他梦见满屋子都是冤魂。

花颜海站在画舫外面,手指轻轻一弹,几片花瓣从袖中飞出,落在王老板的钱箱上。

钱箱自己开了,里面的银票一张一张飞出来,叠得整整齐齐,落进了花颜海的手里。

王老板在梦里惨叫了一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只剩下区区三钱,他不知道是谁干的,只觉得自己撞了邪。

雨疏桐和花颜海蹲在秦淮河边的屋顶上,分钱。

一半给穷人,一半留着。

花颜海把银票叠成一只鹤,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她。“你的。”

雨疏桐接过银票,数了数:“多了。”

“没多,你那份。”花颜海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走了。”

“去哪?”

“不知道,哪有人需要帮忙,就去哪。”

雨疏桐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想了想,跟了上去。

....

后来他们结伴而行,不是朋友,是搭档。

一个有活干,另一个就跟着。

一个缺钱了,另一个就借,借了还,还了借,分不清谁欠谁。

他们打过很多配合,雨疏桐造梦,花颜海偷钱。

一个在梦里把人吓得魂飞魄散,一个在外面把钱偷得干干净净,他们偷过贪官,偷过奸商,偷过那些欺负弱小的恶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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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来的钱,分给穷人,他们自己留的不多,够吃饭就行。

雨疏桐有时候觉得,这个人不像个男人。

他太漂亮了,漂亮到女人都嫉妒,他的眼睛会说话,他的手指会跳舞,他的笑容能让人把心掏出来给他。

但他从来不骗好人,他只骗那些该骗的人。

花颜海有时候觉得,这个人不像个妖族。

她太心软了。

看到穷人哭,她会跟着哭。

看到孩子饿,她会把自己那份吃的让出去。

她从不害命,连梦里的鬼都是假的,吓吓人而已。

他说她不像妖族,她说他不像花魁。

两人说完,都笑了。

他们走过了很多地方。

南方的水乡,塞北的荒漠,西南的山林,东海的岛屿。

他们见过很多苦难,也见过很多善良,他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直到天下大乱。

.....

天道崩塌那天,雨疏桐正在给一个孩子造梦。

那孩子病了,病得很重,疼得睡不着。雨疏桐钻进他的梦里,给他造了一个花园,花园里有蝴蝶,有秋千,有吃不完的糖。

孩子笑了,在梦里跑啊跑,跑得满头大汗。

雨疏桐蹲在旁边,看着孩子的笑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如果世界上没有病,没有饿,没有欺负人的人,该多好。

然后,天塌了。

裂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大地在震动,河水倒流,山岳崩塌。

雨疏桐从孩子的梦里退出来,站在屋顶上,看着那片撕裂的天空,愣住了。

花颜海从巷子里跑出来,头发散了,衣袍上全是灰。

“走!”他拉住她的手,跑,他们跑了很远。

跑到城外,跑到山上,跑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他们站在山顶,望着远处的火光。那些火光从四面八方升起,像一朵朵巨大燃烧的花。

“天宫和六族联军,在绞杀凡人和低阶修行者。”花颜海的声音很轻:“他们说是为了‘肃清天道’。”

“肃清天道?”雨疏桐很是愤怒:“他们就是不想让别人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