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得要命,破庙的屋顶漏了一个大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呼呼地响。
庙里挤了十几个孩子,大的十四五,小的四五岁,挤在一起取暖。
都是孤儿,要么是被抛弃,要么是因为战乱,要么..则是因为匪盗。
澹明缩在最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比他更小的孩子。
那孩子发烧了,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迷迷糊糊地喊娘。
澹明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裹在他身上,自己只穿一件单衣,冻得嘴唇发紫。
江寒就是从那时候注意到他的。
江寒比他大两岁,个子比他高一头,壮得像一头小牛犊。
他坐在庙门口,背靠着门板,怀里揣着一把短刀,刀是捡来的,刃口卷了,但还能用。
他看见澹明把外衫脱给那个小孩,看见他冻得发抖却一声不吭,看见他掰开自己仅有的一点干粮,喂给那个小孩。
“傻子。”江寒在心里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心善,心软,最后都活不长。
他把目光移开,不再看。
....
但后来他又看见了。
城南的粥棚,每天施一次粥,去晚了就没有。
澹明每次都很早去,领一碗粥,不喝,端回来,分给庙里那些更小的孩子,自己舔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城南的垃圾堆,有人扔了半颗烂白菜,他捡回来,把好的部分撕下来给孩子们吃,自己啃菜帮子。
城南的巷口,一个瘸腿的老人摔倒了,没人扶。
他跑过去,把老人扶起来,搀着他走了两条街,送回家。
老人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给他,他没要。
江寒蹲在墙头上,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把自己仅有的一点东西分给别人,为什么要在自己都吃不饱的时候还想着帮别人。
他想不通,但他开始好奇。
后来他们成了朋友。
不是那种天天黏在一起的朋友。
是那种你被人欺负了,我帮你打回去,我被人追着砍,你给我递刀的朋友。
江寒打架厉害。
他力气大,拳头硬,巷子里那几个大孩子被他揍过一次之后,再也不敢来抢东西。
澹明不会打架,但他会治伤。
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认识很多草药,能治跌打损伤,能退高烧,能止住流血的伤口。
江寒打架受伤了,澹明给他敷药。
江寒问他:“你怎么会这些?”
澹明说:“我有病,难受,然后就学会了。”
“你很厉害啊。”江寒挠挠头,忽然认真说:“你那么厉害,或许有一天会成为很厉害的大夫。”
澹明认真想了想,笑道:“我活不到长大。”
江寒沉默了。
后来江寒每次出去找吃的,都会多带一份回来。
澹明不要,江寒就扔在他面前,说:“你不吃我就扔了。”
澹明只好吃,他吃着吃着,忽然笑了,江寒问他笑什么。
澹明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是好人。”
“好人都不长命,你才是好人,你全家好人!”江寒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澹明愣了一下,点点头:“确实。”
“.....”
寒来暑往,一眨眼便又是一年。
山上的枫叶红了,远远望去,像一片烧着的火。
两个半大孩子坐在山顶的石头上,望着远处的晚霞。
江寒已经长得很高了,肩膀宽得像一堵墙,手大得像蒲扇。
作为一个孤儿,一个乞丐,这简直不符合常理,但他就是这样,奈之若何。
不过,澹明还是瘦,还是矮,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而且...似乎气色似乎越来越不好了。
“澹明。”江寒忽然开口。
“嗯?”
“最近城里来了好多修仙的。”江寒望着远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看见了吗?那些飞来飞去的,穿得跟神仙似的。”
澹明点了点头,他看见了。
那些人从天上飞过,城里的人就跪了一地,连那些富人家的公子小姐都磕头如捣蒜一样。
“我也想修仙。”江寒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又像在跟澹明说:“你知道吗,我以前就想过,要是能飞就好了,飞到天上去,看看天上面有什么,飞过那座山,看看山那边是什么。”
他顿了顿:“要是能修仙就好了,谁也不用怕,谁也抢不了我们的东西,谁欺负我们,我们就揍回去。”
澹明听着,没有出声。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像鸡爪。
修仙...应该是没有机会了,不过如果能活久一点,或许,还能照顾何大伯多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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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前些日子乞食,不小心冲撞了贵人的马车,被打断了腿。
“你去吗?”江寒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堂堂的:“要不去试试?”
“那些仙人看着很好说话,而且还把那些欺负人的贵人都揍了一遍,说不定,就是来帮我们的!”
澹明摇了摇头:“我还是留在这吧。”
他自然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去。
他这样活不久的人,是没有资格提修仙的。
江寒没有劝他,他只是说:“那我去了,等我修成了,回来保护你们,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澹明笑了,笑得很温暖:“好。”
....
江寒没有修成。
他去了城里那些修仙宗门设的招考点,排了一天的队,轮到他时,考官只看了他一眼,就摇了摇头:“根骨太差,不行。”
他又去了另一家,还是不行。
又去了一家,不行。
他跑了三天,把城里所有的招考点都跑遍了,没有一家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