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
血在滴。
从皮肤渗出,从指尖滑落,从那些数不清的伤口里一滴一滴地坠入尘埃。
眼前一片黑暗,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血在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古时计时的漏刻。
然后,光来了。
很淡,很暗,像隔着一层水雾。
那些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有什么声音在响。
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陈小源。”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傲气十足,带着那股怎么都改不了的臭屁劲儿:“你这家伙,没有我就是不行啊。”
是他。
是那个西北边军小卒,那个为了他不远万里相伴,深入草原天道众领地的愣头青,在大梁危如累卵时统领【撼山营】迎战西域十六国的猛将,也是他的好友,是早就死了,死了很多年了的好友。
然后是另一道声音。
憨憨的,厚厚的,像一座会说话的山:“小源,嘿嘿,你不会装死啊,还得我来。”
是个大胖子,扮猪吃老虎的唐门胖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拍他肩膀的时候能把他拍进土里。
也死了,也死了很多年了。
“小源,你好厉害啊,比某个小卒厉害多了。”
又一道声音。
活泼泼的,像山涧里的溪水,像春天最早开的那朵花。
是那个女孩。
是那个总说“来川蜀,让我唐门好好接待你”,“我唐门的后人就托付给你啦”的女孩。
她也走了,走了很久很久了。
“小源...你看你,怎么又受伤了,没有我在,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是她...是相濡以沫的她。
只是一个凡人。
是那个叮嘱自己“你刚到都城,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能省一点是一点,但也不能太寒酸,别让都城的人笑话”的农家女子。
是为了能陪伴自己久一些,甘愿忍受碎骨噬心之痛重塑骨肉成为灵者,却最终又在最后一战舍弃所有灵力帮助自己的那个她。
是哪怕在弥留之际,已经记不清往事的时候,却还在想着“小源今天没有回来吃饭,我得留点菜”的那个她。
她也走了,她走的时候,自己还在昆仑墟。
她走了,自己的心也死了一半。
对啊,她也走了...走了很久很久了。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
有胞妹的、有小云儿的、有都头的、有王苗、侯格、陆昭武、韩菱菱...
有故友,有同窗、有同袍....
一道道,一声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有他认识的,有他快记不清的,有他已经忘了名字但还记得那张脸的。
全都在喊他。
全都在喊“小源”。
小源,
小源。
最后一道声音响起来,懒洋洋的,不正经的,像永远不知道什么是正经。
是他。
是那个教会他很多东西,带着他从一个小衙卫进入修行世界的人,是那个永远坐在高处,永远笑着看他的人。
是那个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哦豁~”那声音笑道:“你小子也会有这种状态么,不过这次倒是没有哭鼻子了,很不错。”
声音渐渐远了。
光也渐渐暗了。
那些脸,那些名字,那些他以为已经忘了的其实从来没忘过的记忆,全散了。
然后,光又来了。
很淡,很暗,像隔着一层水雾。
他看见了自己满是裂纹的手。
那些裂纹不止是伤,还有灵力透支后经脉崩塌的痕迹,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跟干涸的河床、碎裂的瓷器一般。
很难看。
然后他缓缓,费力地抬起头。
看见了穗城。
曾经的穗城。
那座有珠江、有小蛮腰、有骑楼下卖牛杂的阿婆的城市,没了。
大地像被翻过来犁了三遍的田,坑洞连着坑洞,沟壑交错着沟壑,岩浆在裂缝里流淌,把半片天空都烧成了暗红色。
这里看着不像地球,倒像是月球表面。
呼呼。
只是喘个气,
但声音怎么那么大...
他再抬起头。
看见了那头巨兽,看见了那座宫殿,看见了那道端坐在宫殿之上的身影。
也....看见了那道青衣。
青衣已经被血浸透了,从胸口到腰际,大片的黑红色,还在往外渗。
那是血。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忽然,微微叹了口气。
“对不住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很淡,很温柔,像萤火,像晨曦。
那些光从他的伤口里渗出来,从他的指尖、发梢,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渗出来,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向天空。
天地间忽然响起一声哀鸣。
不只是风,不只是雷,是这个天地在哭。
似乎明白了自己将要失去一个守护了它上千年的人。
那些光点越飘越高,越飘越淡,然后散了,像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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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人类失去了他们的【人间行走】。
全球死寂。
......
韶州。
安安站在废墟上,忽然浑身一震。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她甚至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流离站在她身边,嘴唇在抖,脸色白得像纸:“你这个人…不能死在这…”
她的声音在颤:“你对不起小云儿…你就应该承担起你的责任…你要守护好小云儿的世界…你还没有到可以死的时候…”
她忽然提高了声音,撕扯着嗓子,连灵魂都要撕裂:“你为什么要死...你不可以死!你不可以死啊!!!!”
“陈小源!!!!”
......
万年。
四周全是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压抑着呜咽着的青衣白袍。
老御直走了。
那个总是笑眯眯看着他们的老御直走了。
那个不论自己做得好不好,总是会说“都是好孩子,已经很不错的”老御直走了。
那个在夫子批评他们,让他们到思过崖面壁思过担心自己饿着,就偷偷出现还嘘着偷偷塞过一只泥焗鸡的老御直走了。
那个每次只要出现,就会被一群狂热的灵部子弟围住要签名半天前进不得,却也不恼怒,还笑呵呵一个个签过去,还认真询问要不要拍照的老御直走了...
那个人间无敌,从来都是云淡风轻,守护人界千年的老御直....
走了。
北宫猛地挣扎着站起来。
他的膝盖碎了,肋骨也断了,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在往外渗血,他成了一个血人。
但他站起来了。
他仰起头,对着天空。
然后,声嘶力竭地吼:“老御直!!!”
“老御直!!!”
“把我的老御直还给我!”
“把我的老御直还给我!!!”
“还给我!!!!”
“老御直!!!!”
“啊啊啊啊啊!!!!”
声音撕裂了喉咙,混着血沫喷出来。
但他还在吼。
一遍,一遍,又一遍。